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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北福彩快三口决, 2019-10-09 15:11 来源:乐山新闻网湖北福彩快三口决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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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昊鸥

  我在高校任教后的某个暑假回老家乐山消夏。一天,父亲要去他的朋友——一位书法家的家里作客,问我要不要一起去。湖北福彩快三口决我对这位长辈也很敬仰,就随父亲一道去了。

  这位伯伯家里的气氛比较随意,父亲与他聊着各种他们熟悉的话题,我则在他家里随意翻看书和字画。他见我有些无聊,就从书架抽了一本最近出版的乐山书法家作品集给我看,并告诉我这本册子代表了本地书法的最高水平,值得一看。我翻看时发现有很多名字是很熟悉的,忽然看到有一页署名“宣海生”的行书,署名很陌生,字却是在整册集子中有些突出得好,清刚、质直、不卖弄,一股难得的书卷气扑面而来。

  父亲临告辞时,主人也许是随口问了我一句:“怎么样?”

湖北福彩快三口决  我说:“里面有一位叫宣海生的,作品倒是见得少。”

  出乎我意料的是,父亲倒先诧异起来:“宣海生?就是那个师院中文系的老师嘛,已经退休了。”

  主人也接口说:“是啊。他的字确实好,而且画更好,只不过不大拿出来见人。”

  回家的路上,父亲问我:“你说那个宣海生的字真有那么好?”

  我说:“有多好我不敢说,但一看就是真正读过书的人写的字,气息跟现在的‘书法家’不一样。”

湖北福彩快三口决  父亲嘿嘿笑起来。我问他笑啥,他说:“你说起读过书的人,我想起一个听别人说的故事。有一回,有个记者写了篇关于乐山书法的评论文章,文章最后有分寸地批评了一句,大概意思是书法家还是要多读书,充养底气。这人把文章送去给宣海生看,他看了以后跟人说,你也没读过啥子书嘛,还说人家。”

  父亲顿了一顿,又问我:“你想不想去拜访他?”

湖北福彩快三口决  我说:“还真是想去拜访一下。”

  父亲说:“那就约一天去他家吧。前段时间他找我帮了个小忙——哦,是他的女婿来找我,带了一张他的画来,那时我才知道他的书画流出来的非常少。我想我约他的话,他应该不会拒绝。”

湖北福彩快三口决  回家后,父亲和宣老师通了电话,名义上是去感谢他的画,约了两天后去登门拜访。凑巧的是,当天晚上父亲又约了另一位师院的老师一起吃饭,我仍跟着一起去了,饭桌上说起宣老师,又听说了一些他的故事。据说宣老师是七七届考上川大中文系的大龄学生,毕业后在川大任教过,后来他说成都没有山水,不好耍,就请辞回了乐山师院,并和主事者有个约定——不评职称,爱教啥教啥。也有一种说法是,他和川大的某位学术大咖不太对路,别人问他怎么评价那位学者,他就笑笑说:“他嘛,喜欢坐主席台。”有一年,师院中文系有位领导写了一首诗,颇为自得地拿给大家看,大家看了都说好好好,只有宣老师在作品上画了十一个圈,标明该诗作有十一处出律。后来这位领导把这首被圈点过的诗贴在院系的墙上,警示后学,二人事迹俱为美谈。

  初见宣老师那天,我带了几张自己临的王铎《圣教序》和《虞恭公碑》在身上,想请他指导一下。我知他性情简傲,心里十分忐忑。

  宣老师家住在师院的教师宿舍大院靠着马路的一边,位置不算好,大概有百来平方,但屋里家具和摆设很少,墙上也空空如也,显得有点空荡和冷清。

  宣老师中等个头,身材清瘦,最大的外貌特征是一笑起来就毫无保留地露出像嶙峋怪石般的牙齿。

湖北福彩快三口决  他把我和父亲迎进屋,招呼我们在藤椅上坐下,自己进书房拿了一幅书唐人诗的斗方和一幅小山水交给父亲,说:“小辈的事,我也帮不上什么忙。他们来找你,我也不晓得。谢谢了,谢谢了。”

  父亲拿着字画,称赞了几句。他也不说话,然后气氛就有点冷场。

  父亲指着我对他说:“这是我儿子,也是学古代文学的,现在在教书。前几天看了你的书法作品,很仰慕你,今天专门带他来拜会一下。”

  宣老师斜着眼看了我一下,也没说什么。

  我只好把带来的临作摸出来,说:“宣老师您好,这是我最近临的两张帖。因为书法方面一直是自学,没有老师教,想请您指导一下,看看路子对不对。这是《集字圣教序》……”

  他打断了我:“你不要说,我会看。这是王铎写的《圣教序》,这个是《虞恭公碑》……”

  他看了一阵,问我:“你学了多久了?”

  我说:“五年多点。”

  他又翻了几下,说:“路子是对的。时间不够。你为啥要写王铎的《圣教序》?”

  我说:“我之前写过两遍怀仁的《圣教序》,但很多笔画看不清楚,不好学,后来有个朋友建议我写写王铎的墨本。”

  他点点头,说:“怀仁那个是王羲之的技,王铎这个是得王羲之的法,写写也好。”

  我看又冷了场,只好硬着头皮找话说:“宣老师,我前几天看了一个册子里收录您的书法作品,很硬朗,有欧字的骨鲠,又有褚字的舒张。现在这样正经写字的人真是不多见了。”

  宣老师淡淡地说:“你练《虞恭公碑》,也是练欧字,以后可以写写《皇甫诞君碑》,那个就张得开。”

  我说:“我想之后在王字上多下点功夫。我觉得王字最好,不像到了唐代,各执一端,欧字内擫,颜字外拓,把笔画和解体某一方面突出化、固定化了。王字的自然也许就在这里吧,随物赋形。但是现在手里和眼里的功夫都还不到,所以想请宣老师指导。”

  宣老师的眼睛里突然闪出亮光,大笑起来:“耶?你还晓得内擫和外拓!我跟你说,现在搞书法的好多都不晓得啥子叫内擫和外拓咧!”他说得太夸张,可能是有些情绪在里面,我和父亲也礼节性地跟着笑了一阵。

  宣老师问我:“你多大了?怎么现在才来学书法?”

  我说:“三十了。我是读研究生的时候才开始自学书法的。想法也比较简单吧,我想学一场古代文学,笔都抓不起来,这说不过去。不光是写字,诗文也做不来,心里不甘心。我读书这些年,看大家都是写不来字,做不来诗文,抱着个古人的大腿,圈住一亩三分地,写一堆不关痛痒的研究文章,说得飞天玄火,本事就是不往身上走。我不想搞一辈子搞成这样。”

  宣老师这时才正眼看着我,脸色和蔼起来:“我懂了,你是想动手了。”

  我说:“是的。我倒不指望说成什么书法家、诗文家,这个是要看际遇、看天份的,但不动手,始终只是在门外转。禅宗里面说‘不得谓得,不证谓证’,能走多远我先不管它,至少不愿意自欺欺人。”

  宣老师嘿嘿一笑,说:“你要晓得,你花时间搞这些东西,对评职称这些是没有任何帮助的。”

  我说:“职称的话,过得去就行了。做公务员顶天做个县处级,混高校无非十几二十年后人前叫你一声教授,就这么回事。当然,我也知道,我是因为家境还算优越才敢这样,不是说我比别人清高。但正是因为有这个条件,我要是还混那不就白白浪费了。”

  宣老师说:“好,我懂了,不说了。你来。”说着把我带进了书房。他的书房不大,里面有一张做字画用的大书台,墙壁上靠着一排并没有放很多书的浅浅书柜。

  他把我的临帖铺在书台上,用拇指的指甲在每一个字下面掐出一条条短印,对我说:“你看,这个横你为啥中间要向上拱?大横也是可以拱可以不拱的,你自己回去对照一下原帖。……这里原帖里面明明就不是反捺,你写成了反捺,还是读帖不仔细。……这儿笔顺错了。游丝引带拿来干什么?不是为了好看,你要看清楚,那是提示你笔顺的走向。……”

  他并没有拿原帖在手,却说得胸有成竹,事后我把临帖带回家对照原帖,他说得全对。

  那天我在宣老师家从中午一直待到快吃晚饭才告辞。我说我想之后每天都过来求教,宣老师说他上午休息,下午才见人,下午随时去都可以。于是我们约好第二天再见。

  第二天,我带了一本自己刚刚出版的和古代散文相关的小书过去送给宣老师,题款时我用毛笔在毛边纸上试写了几次,始终气急手战,最后还是无奈用硬笔写了。我把书交到宣老师手上,他看了一下书名,随口问我:“最近在读什么书?”

  我说:“我是研究《史记》的,最近在写一篇关于《史记.伯夷列传》的论文,这段时间都在围绕《伯夷列传》读。”

  宣老师把头靠在藤椅上,眯起眼睛,悠悠地诵到: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呐……子曰:‘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’亦各从其志也。故曰:‘富贵如可求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。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。’……”

  他的口音是一口地道的、没有被普通话化的乐山话,很多读音在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已经不会用。那篇传文被他诵得抑扬顿挫,声音不大而荡气回肠。我没想到这个偶然的话题会激起他的自况,更没想到他能够随口就诵出原文。我背不出来,只得唯唯诺诺。

  那天我们谈了很多,不论谈到什么,他总是能大篇大篇地背诵出来。我们尤其谈到了陶渊明和姜夔,最后他伤感地说:“古人房子是很重要的,像姜夔,最后房子烧了,没多久就死了。”

  他教我古诗的做法,他说:“古诗就像隶书,也像戏剧里面的花脸——近体诗像武生的短打,每一个环节都要扣得紧——古诗不要太精致,摆个架子出来就可以了。说难也不难,做出苍凉高古的味道就对了。”他知道我从小是讲普通话,入声字搞不清楚,教我去了解一下四川方言里的崇州话,又说:“没时间了解也没关系。乐山话也可以涵盖大部分入声字,记住乐山话里凡是读e、ie、o结尾的字一定是入声字。”

  第二天告辞的时候,宣老师的太太把我送出门口,她往屋里看了一眼,见宣老师没有出来,小声对我说:“我们老宣,好多年都没人来找过,好久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了。你肯来学东西,他肯定把会的都教给你,没得啥子保留的。”

  一连几天,我下午都到宣老师家求教。宣老师读了我送他的小书,他说:“我对你是搞清楚了,你有悟性,没得记性。看到这个能想到那个,但是过筋过脉(细节)的东西记不住清楚。你这个性格就要多学点欧。我教学生就是这样,放得开的人要多学规矩,放不开的人要多学点野的东西。我看你是再规矩也规矩不去哪里的人,再放野了就更没谱了。”

  遗憾的是,那年暑假很快就结束了,我只在宣老师家待了几天,后来就回原单位上班了。其实从我内心深处来说,我不想做什么老师,我自知很多东西自己也没有学会,无以教人。我更愿意做一个学生,每天生活在新的、真实的体会当中。也是很遗憾的是,那年暑假之后我忙于琐事,很少再回老家,只能逢年过节时给宣老师遥遥地发去问候。那几天他教我的东西,临帖、读书,以及其它的,我一直牢牢记在心里。每天临帖时我都会想起这样一个清冷的人,心里便会升起温暖。

  父亲后来又一次特别问过我:“你说宣老师的水平真的有那么高啊?”我认真想了好一阵,想起父亲是个数十年如一日的乒乓球狂热爱好者,是一方小有名气的业余高手,我说:“水平有多高这个看怎么说。好比打球,省队的水平也叫高,国家的水平也叫高,世界冠军也叫高。但不管怎么说,专业和业余有个基本功的坎是摆在那里的。你看起来都是搓球,专业队的光是搓球就随便把你搓死了。现在规矩改了,不是说你打球打得赢就是冠军,就可以吃这碗饭;现在是哪个研究别个打球研究得多,哪个就专业。评论员把球员的饭碗挤走了,哪个还练啥子左推右攻的基本功。宣老师至少是个跨进了专业水平的读书人,这是现在很少见的了。”

  父亲点点头,表示懂我的意思了。父亲是个要强的人,这些年却从没因为我没在自己所处的体制里混出名堂而责怪我。他是我心中另一股暖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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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责任编辑:徐燕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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